陈有西的底色

2018-11-28 18:04:52来源:杭商杂志阅读:2508次




                陈有西的底色

 

《杭商》记者/李洁

 

用了两年多时间,上海师大美院教授张晨初创作的系列油画“中国脸谱”中的陈有西人物肖像画,终于完成了。

画面中,陈有西表情严肃,目光坚毅,他的面部一半被密集的马赛克遮挡,另一半则隐现出中国式的符号——五角星。笔触层层叠叠,斑驳色彩之下,是一张久经风浪,无畏而强势的脸。

其实这幅画是根据2015年《人物》杂志的封面照片再创作的。陈有西在微博上见到油画后, 转发到了微信朋友圈,并配了文。说神态基本上抓得准。“有人说我是个复杂人物。山在那里,从未改变。看山的,有君子,有小人。有樵夫,有土匪。山自然就被复杂了。”

作为中国首屈一指的大律师,京衡律师事务所主任,陈有西这些年始终在风口浪尖。他是被舆论时常惦记的那个人,因为经历的跌宕,因为身份的叠加,这份惦记里掺杂着诘问与怀疑。

近年来,他代理了一大批重大案件——其中包括轰动一时的李庄案、夏俊峰案、吴尚澧案、吴植辉案、王林案、雷洋案、顾雏军案、吴小晖案,并以此名动天下;多家知名媒体将其评为年度法治人物,年度魅力人物,年度新闻人物,以褒奖“他在中国法治化进程中做出的突出贡献”。同时,陈有西也饱受争议,一些律师激烈地抨击他的一些言行。而陈有西基本上保持沉默不回应。

种种事端让他深邃而神秘。事实上,陈有西并不复杂。

正如油画中表现的那样,面对不公,他刚毅,淡定,甚至有些凶悍,这是他身为律师的职业形象。画中没表现出的另一面,却更贴近他的底色。

在大梁山下出生、成长,大山的淳朴浸润于他的精魂,民本思想左右着他的判断。他说,“正义感、悲悯情怀,这是做律师需要具备的基本特质。”

 

底线,担当

6月26日,深夜。

采访前,陈有西转发了顾雏军案延期开庭宣判的消息。延期宣判在他的意料之中。

自2013年以来,在顾雏军的邀请下,陈有西受理了原上市公司格林科尔系、科龙系掌门人顾雏军的申诉案,5年的翻案之路相伴而行,彼此的称呼从“顾总”变成了“老顾”、“陈大律”变成了“有西”。

“老顾(顾雏军)的案子是中国民营企业命运的一个标志性案件,,这五年我花了很多的精力,非常值得。最高法院十九大前宣布重审三个大案,有两个是我参加办理的。一个是江苏扬州牧羊集团的许荣华股权案,一个就是广东顺德顾雏军冤判三罪,丧失了五个上市公司案。两个案都努力了五年多了。这两个案件都是中国民营经济司法保障的经典大案,如果平反,对司法权如何保护合法产权,保障民营经济的健康发展,将起重大影响。这对消灭摧残民企、肆意违法办案,是一种警告,会产生有影响力的制约。”几近深夜12点,坐在《杭商》杂志记者面前的陈有西没有倦意,日常工作16个小时,这对他来并不算太晚。不同于审判庭上的攻势凌厉,法庭之外的他,态度温和,言辞简洁,常常面带微笑。“这些年,我在各地演讲中,经常提及中国民营企业家都在通往监狱的路上,也写了不少案例内参,这种呼吁,现在终于产生了一点作用” 。

外界封他为“盟主”,视他为旗手,又说他是中国法治一贴独到的“粘合剂”。在陈有西这里,他首先的身份是律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期盼通过冤假错案的平反,实现社会的公平正义。头顶上“推动国家法治的进步”的光环,则是无心插柳。

1999年成为专业执业律师,近20年惊涛骇浪的职业生涯,他已是中国法律界最具影响力的大状。中国律师界泰斗级人物江平,曾在中新社评选的中国年度法治人物颁奖典礼上这样评价陈有西:他长期工作在司法系统,善于把握中国体制内外的特性,做出更有益于法治进程的沟通。在一系列司法纠纷中,他以理性的声音、娴熟的诉辩技巧和建设性的态度,体现着中国律师的良知与操守。

名满天下,谤满天下。与所有话题人物一样,舆论的反面,争议无处不在。有人甚至给他贴过“投机分子”、“官派律师”、“两头讨好”、“骑墙律师”之类的标签。对于外界的揣测,他从不争论,从不理会,一笑而过。朋友提醒他,某人长期写文章攻击谩骂,骂得很凶了,要不要回应一下。陈有西回答,“我不知道,我五年前开始就从来不看他的东西。所以我也不生气。”

有时候,质疑如洪水猛兽般涌来,他无法视而不见。

他的一位同事向《杭商》杂志记者回忆,雷洋案结束后的那几天,陈有西被来自各个阶层,怀着不同目的的口水战淹没。对于竭尽全力争取来的结果,他没有一句辩解。他不想说,事实上也不让说。他承受着一波波压下来的巨浪,再目送它们远去,缓慢平息。

“实际上,这是他对人性的理解和包容。这是我最敬佩他的地方。一个人有聪明的头脑,懂得周旋,能够解决大的问题,这是一个优秀的人的正常能力。但是能够包容和释怀,就不单单是能力的问题,而是人格的魅力。”在经历了此案之后,他的这位同事才开始真正理解陈有西。

陈有西的智慧及担当,或许比争议本身更具价值。他对边界的勘量、对话语尺度的把握、对政治趋势的判断、对现实与理想的平衡,事实上也是他,乃至那一代人必须掌握的智慧。

人们好奇,这样一位声名远播的大状,他如何定义“成功”?《杭商》杂志记者把问题抛给陈有西,他说,“一个中国的律师,最重要的是正义感。因为执业环境非常不好,诱惑和压力随时存在,光懂法律在中国还做不成大律师。一切的一切,来源于正义感和悲悯情怀。这是做一个好律师、做一个成功律师的基本特质。”

他曾在不同场合强调,律师气质中,最需要的正是中国传统知识阶层的士大夫情结。刚正、独立、饱学、坚毅、负责任、历史感、民本思想。这些恰是重建中国律师伦理的基本性的内涵。“他所有的行为,都与家国情怀紧密相关,以天下为己任。”陈有西的助理王慧星感叹。

他对于冤假错案嫉恶如仇,有时也会对官方提出直言不讳的批评。比如当时敏感的王功权案的直接的无罪辩护;比如,他公开评价最高法核准“刺杀城管小贩”夏俊峰死刑判决是错判。在他的理解中,精通法律的人里,律师是唯一站在民权的一方制约公权力,用他强大的羽翼来呵护民权的人。面对错判,只有站在当事人的视角,以他家人的眼光来看待,才能发现失误在哪里。同湖南曾成杰同时报请最高法院核准死刑的安徽吴尚澧43人集资诈骗案,经过他和助手的辩护,发回重审,死刑改判十年,二十三人无罪释放,八人取保释放。深圳政法委书记蒋尊玉受贿案,一审判决认定受贿数额巨大3千余万,轰动一时,判处无期。二审一年过去,经过他的真相调查和辩护,二审将开庭出现重大转机。

广东打黑第一大案珠海“海霸案”,经过他的辩护,两次六天开庭,一审法院就直接否定了省市专案组和检察院的指控意见,排除了黑社会定性,“打黑第一案”流产。对广东客观冷静地对待和保护民营企业家,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北京雷洋案的办理,十三个警察和协警被处理,五个开除公职和辞退,直接导致中央政法委召开全国电视电话会议,对全国公安机关的治安执法进行了严厉的规制。

上海一位从事土地整理和房地产开发的企业家,被中纪委怀疑,向当时的南京市委书记行贿。陈有西经过认真调查和研究证据,认为完全是冤枉嫌疑。在侦查阶段的一年多时间里,出具了四份律师辩护意见书。最后侦查机关受命依然彻底严查,行贿罪、非法经营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四易其罪,律师意见一一澄清了嫌疑罪名,江苏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完全采纳了律师意见。报经中纪委同意,这位企业家关押近两年后无罪释放。

北京李天一案、浙江吴英案、湖南曾成杰案,虽然不是他承接经办,但是他都发出了质疑官方判决的声音,在全国很多演讲中阐明观点,而且言之有据,引起了全国性的普遍关注。有些还影响了国家法律的修改和司法解释的修订。“中国的民营企业家都在通往监狱的路上”的著名论断,六年中在全国被传播,还被写进了著名电视剧的台词,影响了全国性的对民企生存环境的共同关注。

即便做出了如此之多的、一般中国律师难以做到的、难以置信的、不妥协招致风浪的经典大案,还是经常有质疑陈有西与体制内的“友好关系”的声音。说他是官派律师、骑墙律师。

李庄案后陈有西声誉日隆,全国关注,很多人为他担心。律师界对他几乎没有负面的声音。结果重庆薄王出事以后,危险过去,舆论慢慢转了向,一些人发现他不但没有出事,反而在中国律师界获得了空前的声望,心里很不舒服。一些人不时以挑战陈有西、编排陈有西、质疑陈有西来吸引眼球,制造热点。他一般不去回应,也没有时间回应。陈有西被包装成一个复杂的争议性的形象。甚至说他是在体制边缘游刃有余的圆滑人物。将他在人人噤声时危险环境中挺身而出,也说成是在进行投机。左的右的都不时拿他当攻击对象。“709事件律师”在羁押中亲笔写出《委托书》,请求陈有西伸出援手,提供法律帮助和辩护,陈带了律师自费去会见核实,也被个别律师攻击成“官派律师”。在一些人的怂恿下,家属也不感谢反而对他产生怀疑。陈立即终止退出了辩护。去年这个事件热闹了好一阵子。

陈有西将律师事业视为一门艺术,其中综合了法律、经济、社会、人文的各类要素。他深谙,与体制内来往,不能越界交易,但是换位思考,坦诚相见是前提。面对体制内的领导,陈有西非常尊重,不会目空一切,但也从不卑怯软弱。上至部长省长,下至普通百姓,他表现出一种平等与尊重,善于换位思考,用对方听得懂又听得进的语言去对话,最终以扎实的理据与深远的思想,赢得认同。

至于有传言说,陈有西接案子前会向领导请示,他利落地回答,“这个不存在。从来没有领导直接干预我立案或者不立案受理。重大案件备案,已经是司法部和律协的明确文件规定,律师必须服从。备案告知,不等于批准。案件接不接,决定权仍然在律师。提前通气汇报,只会消除管理部门的误解和担心,更有利于律师在前方安全顺利地办案。”

“不会乱来”的温和面孔下,是他对底线的把持。为了当事人的权益,他不惜冒险去斗,但也懂得进退有度。“弓弦太紧的时候,我会放一放,不会把弓拉断,尽量达到射得最远的效果。”

他提到《红楼梦》。“所有的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时候,有梦的时候,都会喜欢林妹妹,对吧?她非常多愁善感,非常纯洁美丽,非常率真无瑕,见风流泪,对月伤情,一条路走到底,眼里容不得沙子。一旦进入到四十几岁,进入中年,很多人肯定喜欢薛宝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林妹妹社会家庭上走不通,甚至会连夫妻关系都不得善终。一个人最后要获得成功,确实要学习薛宝钗,而不是学习林妹妹。”

 

改变,坚守

“年轻的时候,您也喜欢林妹妹?”顺着陈有西的话题,《杭商》杂志记者问。

“当然喜欢林妹妹。年轻的时候大家没有考虑社会复杂,我就是坚持非常纯洁的一条思路,我也不想让它有改变。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二三十年过去,陈有西终究还是变了。

少年时读过的书,随年月厚重。在深刻的现实面前,陈有西体会到“世事洞明皆学问”的分量。他说不清具体何时开始改变的,大约就是身在体制内,郁郁不得志的那些年。

陈有西是宁海人,宁海出过一个大儒方孝儒。太子太傅,道德文章,刚正不阿,万世师表。靖难之役时,被朱棣皇帝灭了十族,全家全族840多人被斩尽杀绝。陈有西从政后期,认真研究过他和曾国藩。写过《宁海名人和精神遗产》,高度评价这位乡贤的气节学问,也明确指出了他的迂腐不足法,坚持道德文章、人生品德的同时,要懂得应变权谋,学习曾国藩的胸怀全局、经世致用。

陈有西是恢复高考以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大学毕业后,他在体制内获得了疾速晋升的机会,工作第三年就担任了县里最年轻的副局长,第四年就调到省公安厅,第五年就进了省委办公厅,成为中央候补委员、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的秘书。1988年,他又随领导调到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担任院长秘书、办公室副主任、浙江省高级法院新闻发言人、全省少年刑事法庭审判指导小组副组长。

上世纪80年代末一场风波后,陈有西由于按组织程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停止了晋升,过得很不如意,在副处一级的位子上,干了八年,转向法律研究和著书立说。期间,他考进北京大学法律系,完成了中国高级法官培训中心行政法班的进修学习;回来出任浙江省社科院法学所主持工作的副所长,社科院学术委员。;后又调往浙江财经大学,参与创办法律系,并担任第一任法律系负责人、学校党委委员、学校学术委员会委员。

有人说他是在体制内的“折翼的天使”。1995年他向高级法院提出辞职时,高级法院的院长和三位副院长连续找他谈话,希望他留下来,不要有委曲情绪,体制内一定有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但他觉得人生没有多少个八年,命运应当自己把握。仍然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调到社科院工作。1999年,获得律师资格后,他决心彻底离开体制,去外面看一看。很多了解内情的体制内人士为他的离开感到惋惜,对他自己来说,只是想羽翼重生,飞向他所追求的、想奋力实现的人生价值。为社会的公平正义尽快发挥作用。

1999年,他参与开办了一家律所,体制内的阅历与伤痕,成为他的宝贵经验。那些年,他每天比前台姑娘更早到办公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每天睡眠时间压缩到5、6个小时。无论是友是敌,都公认他是勤奋的人。有媒体采访到与陈有西交恶的律师,对方回复,“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他。”

2003年,他接管了杭州一家六年历史的小所,更名为京衡,当年创办了宁波分所,开始完全按照他的法治理念、执业风格和经营方式进行打造。他的事业越做越大,2007年,成为浙江省批准的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律师集团。管辖五家律所。向长三角核心上海市发展。2017年,律所营业收入达到2.6亿元人民币,成为浙江省第二大所。用十四年的时间,完成了其他律所三十八年的跨越。所接案子多为商业诉讼、商事项目和刑事辩护。

2009年的李庄案,被视为陈有西事业的分水岭。从一个南方长三角地区的著名律师,走向有全国声誉和影响力的大律师。此前,他的业务范围基本上局限于浙江和周边地区,办了不少重量级大案,已经建立了广泛影响,京衡也已经是律师集团。“准确来讲,李庄案是让我从浙江走向了全国。”陈有西如是说。“风险和机遇是并存的。有时候机遇会突如其来,但是机会只会给予有准备的大脑。李庄案当时全国特别是北京的很多大律师退避三舍,我审慎考量后,觉得这是中国律师制度、刑事辩护制度的一场保卫战,应当有人站出来。”

名声远扬之后,捕风捉影的误会随之而来。尽管下了海,陈有西依然沿用体制内的一些有效方法来管理律所,京衡是很少见的有文件管理的中国律所。公文的格式、文风、内容结构都继承了他在体制内为领导起草工作报告、编发反映、简报的经验。此举遭来非议和不理解。有的人甚至造谣,说京衡要随时学习陈有西的文件讲话。因为在他们看来,律师是一个松散的自我谋生的行业,不应该有机关那一套繁文缛节、形式主义。

在陈有西看来,机关行政管理,是长期积累的符合系统论理论的科学的管理模式,并非形式主义和独断专行。无论是国家机关、民间组织、上市公司,还是律师事务所,都必须做出一套可以长期执行、随时查阅的管理规范。

在京衡的律师那里,《杭商》杂志记者得到了认同的回答。“律师是一个精英队伍,善于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且个体性很强。每一个律师事务所管理的方式都不一样。京衡是合伙人制。所以有些人认为,合伙制的企业用公司制的方法去管理,并且还要用体制内的方法去管理是不合理的。但在我们律所,几乎没有律师会出错。这才是对治理的根本性的要求和结果的体现。”

工作中的“铁人”,生活中幽默风趣的长辈,这是同事对陈有西的普遍评价。在京衡,大家称呼他陈主任,徒弟们则喊他“老大”。

助理徐琲琲是英国留学回来的法律硕士、项目律师,与陈有西共事多年,她眼中,这位“老大”思维敏捷,对重大社会事件和法律问题都有其高屋建瓴的独到见解,总能以俯瞰的视角在看似繁杂的案件中抽丝剥茧,发现问题的关键要害,形成办案思路,一击即中。但他绝非古板严肃,相反,他对新鲜事物的把握,比年轻人更胜一筹。徐琲琲说,他永远保持着好奇心和开放的姿态,对中国的法治发展和社会现象做出独到判断。

这一点,从他对新媒体的运用上就可见一斑。

接触过陈有西的人会发现,他的手机几乎不离手,一空下来就刷。信息化的社会中,他无时不刻不在了解国内外信息,与外界对话。他看微博、微信,看各大新闻网站,也用零散的时间写论评——每当重大事件发生,他的观点总会激起波澜。

目前,陈有西的微博有真实常驻粉丝75万多,实际每条微博影响的受众高达几千万。6月2日,他发出了休博两个月的声明,表示要集中精力,处理手中的几个大案,并尽快完成百万字《定罪量刑指南》一书第六版的定稿。博文引来数百条转发和点赞,留言里,满是对他早日回归的期盼。另外,他的《陈有西学术网》,几年来一直是中国点击量第一位的法律人个人网站。

微信是他高效的工作平台。手头上,大大小小的二十多个案件同时在处理,他通过微信指挥各个律师团队密切配合,安排工作、接收汇报,给出工作思路、材料大纲和定稿意见。集团的5个律所,400多位律师,在微信上,核心工作团队与陈有西都随时保持紧密联系。现代信息工具扩大了人的工作能力和工作半径,陈有西用得得心应手、驾轻就熟。

他娴熟地使用各种新媒体传播工具,并掌握着方式和底线——他的微博账号从未被封杀,粉丝数量与日俱增。“信息社会对于想做点事人的,真有点如虎添翼的感觉。”陈有西享受着科技带来的红利,也享受着走出“体制”后的生活。

“京衡”,寓意“京华照物,衡平天理”,兼收中外法系,渊源历史法理,寻求人间公平。2003年,京衡律师事务所开业那天,在浙江日报上做了整版彩页广告。他亲拟的三句话,已经确定了他心目中的京衡的抱负和目标:“见证中国法治进程,打造国际法务集团,护驾浙商走向世界”。但很快,京衡发展到了全国乃至全球,他在年度工作报告上,把最后一句改成了“护驾华商走向世界”。

这是他始终坚守的信念。

陈有西目前是东盟十国商务理事会的常务理事,最近将参加十国大使馆商务参赞的项目对接洽谈。在吉隆坡已经有京衡合作机构。围绕一带一路战略的京衡埃塞俄比亚所正在筹办。京衡温哥华事务所也已经筹备就绪,最近即将开业。

 

年少,旧事

“红花鲜艳能几何/过了他节冷枝头/人生尤如花草样/一过青春怨从秋”。12岁那年,陈有西看多了《宝莲灯》、《阴阳界》之类的说唱变文,在语文课本上写了一首诗。

他家穷,从小营养不良个子小,读书一直坐第一桌,被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发现了。因为这件事,他受到了校长在大操场上集合全校师生的不点名批评,认为不应该这样小就如此颓废宿命。如今回过头去读,颓废荡然无存,人们赞叹他的文思,也感慨他的细腻——陈有西是一个文人,活在精神的世界里。

几年前,他写了8000余字的散文《家乡的回忆》,记录了他冷暖自知的少年往事,这首小诗也收录其中。字里行间,文笔隽永,至情至深,这才让人想起来,眼前这位大律师,30多年前,毕业于杭大中文系。

对于文学的热爱缘起于儿时。

他出生在宁海县大梁山下那个叫南溪的大村子里。之所以大,是因为在他儿时记忆中,没有见过更大的。南溪村多是陈家后裔,500多户,2000多人。周围的苔芳村、路湾村、坡下村都只有二三十户。还有礁嘴、塘湾,都只有几十户。但在这个“大村子”里,陈有西却深处窘境。

他人生的第一个记忆镜头出现在当年村里的集体化食堂中的一个大木桶上:大木桶里没什么东西,那时的他正拿着木勺在木桶里刮啊刮,然后连木屑带石子一骨碌吃到肚中。

陈家的家境日益衰落。一家十口,父亲是唯一的劳动力。以农耕为生的年代里,这样的负担成了压在身单力薄的父亲肩上难以扛起的大山,贫寒到只能以瓜薯和稀粥充饥。他的母亲更是十几年没有一件新衣。

生活拮据,诗礼传家的家风让陈有西不曾停止学习,渴望以知识改变命运的他,分外刻骨,学习成绩一直遥遥领先。无奈造化弄人。文革浩劫,高考取消,工农兵推荐上大学,切断了他的求学路,高中毕业回村里,他只好拿起锄头,做了一个田间农夫,这一做就是五年。

读书是他排谴苦闷的唯一途径。“双夏时节,凌晨二时出门割早稻,夜晚十来点回家,中午毒太阳烤得田水滾烫。农民们午睡,我就用中午时光看书。”他在《家乡的回忆》里写道。

捡到什么看什么。他开玩笑说,古文基础就是从读佛经变文、聊斋、水浒、三国中看来的。他给县广播站写稿,广播里有他的农村报导播出,是对他最好的嘉慰。18岁,他写了一篇《雨夜读马列》,至今还能背出几句——“一夜春雨急/雷声震夜天/竹丛透灯光/是谁夜不眠”。陈有西把文章寄到宁海文化馆,被编辑袁哲飞老师看中,在《宁海文艺》上发表。这是他的文字第一次变成铅字……

1977年,恢复高考的好消息传到了大梁山,他白天在田里干着农活,挤时间到母校力洋中学高中部参加复习,晚上担任公社电影队的放映员给各村农民放电影,一有时间就拿起书本挑灯复习,从高考中脱颖而出。他成为了南溪村600多年第一个“中科举”的正牌大学生,全毛屿公社(现在归茶院乡)十四个村,1977年就他一人考上了本科大学。人生路径就此转折。

填报志愿,陈有西心里只装着中文系。复旦新闻,杭大中文,浙师大中文,宁波师专中文。他的分数到了复旦,浙江只招两名,他被招录必须是党员的杠杠拦在门外。现在他对党务工作特别看重,连续五六次被评为优秀党员、模范党员,错综复杂的案件之外,还管理着全集团七个党支部,担任党总支书记,这或许与当时的经历有关。

他被当时学术门槛和大学声誉排名非常高的杭大中文系录取,做了四年的文学青年,一心只想当作家和记者。那时候的陈有西未曾想到,他未来的工作会和新富阶层产生交集。

校园生活是诗意的,他在精神上感到富足。但生活的艰难并未改写。大二那年,他在大型杂志《清明》上发表了一首360行的长诗,题为《思春曲》,意在呼唤文革结束后的人性的回归,轰动了中文系。当时他的77级的同学中出了很多作家,发表很多诗作和小说,有非常活跃的《扬帆》诗社,他没有参加,但是却是第一个在大型文学刊物上发表长诗的。180元的稿费对他而言是“巨款”,当时国家发给他的特困生助学金,是每月18.6元,除了直接发饭菜票,拿到手的现金只有4元。他用稿费买了书,添置了衣服,大部分钱用来支撑生活。

从细节处能看出他的异常坚毅。周末同学们约他去西湖,他多半会拒绝。他解释说,去一次花费不少,老用同学的也不好意思。女生们把多余的饭票凑起来给他,面对真诚的善意,他依旧婉拒。四年大学求学,农村贫困的家庭,没有给过他一分钱。他就这么过了四年。少年时的困顿,对陈有西而言,意义何在?“坚强。不怕任何苦难,轻易不被打倒。因为最苦最累的活,最艰难的岁月,都熬过来了,很难再摧垮我的意志。看我平时笑兮兮的,但很多人看不出我的强悍。越大的风浪,越大的压力,我的骨头越硬。”

如今回到家乡,那座曾经奋力走出的大山,成为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老家叫弟弟代替他承包了一片果园,几十棵杨梅树、几十棵柿子树、桃树,郁郁葱葱,连成一片。他经过叫弟弟发些图片来看看这片果园的长势,很开心。今年已经有了收成。杨梅成熟的时候,他带着一群朋友去。大伙儿在山野间采摘,谈笑,吃土菜,那是他特别开心、特别放松的时刻。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大梁山上,砍柴、放牛、挑水,在山山弯弯里徘徊,闭上眼睛能听到鸟叫和蝉鸣,脚下轻缓的溪流,头顶湛蓝的天空,全都看不到尽头……

 

自在,自我

梅花香自苦寒来。也许是从中找到了共鸣,梅花是陈有西最珍爱的花。

前些年,他在自家花园种了两棵梅树,呵护有加,但其中一棵还是没保住。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流露出引以为憾的惋惜。另一株则每年开得蓬蓬勃勃,红白相间,芳香扑鼻。

花芳以养性,陈有西尤其喜欢植物。

在家里,他种了满园的花花草草,团团簇拥,吐花展瓣于四季。他为菊花修剪枝丫,使其枝繁叶茂;冬天把三角梅挪到书房,春天再搬出来晒太阳;这几天,开得最好的是绣球花、大丽花……但凡在家,他会用一整天时间与花对饮,在自己的天地里,他是舒坦自在的。“别的娱乐活动都要和人交流,养花不用,就跟花交流,一个人就静在里面。案子外不想处理过多人际关系。”

但与交心的朋友聚到一起,他又变成了侃侃而谈的陈有西。在不同场合,他都是话题的中心。很多朋友总喜欢向他打听那些大案中不便公开说的秘密。他会适当透露,并一遍遍阐述观点,在脑子里不断复盘。即使讲了很多次的案件,陈有西也能找到新的灵感。聊着聊着,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达到更高层级的思考。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去年3月。《杭商》杂志记者与他一同赴日本考察。得知消息,十多位在日本的中国企业家、律师、学者从日本各地赶到东京,组团拜访陈有西。在酒店顶层行政酒廊,他与一众年轻人畅谈了2个多小时,说情怀,论理想,忆往昔。

悠然自得的快意,见缝插针在密集的日程表里。法庭之外,陈有西被一程一程的航班送到各地,每个月出差超过25天,有时需要靠手机定位,来确定身处何处。

案牍劳形,他要记的太多太多,日子久了便养成习惯——脑子像电脑一样分区,案子结束就自动清空,删得光光的,用全部精力应对未来三天的事——他把“文件”都剪切到了手机里、电脑里。

今年60多岁的陈有西,早就有了白发,身边的人劝他歇一歇。于是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流浪”到海南。把漫步沙滩的照片发出去,几百位好友给他点赞,其中包括案件当事人家属,例如李庄的太太。朋友们感到“欣慰”,“陈律师终于休息了。”但第二天他就结束了“流浪”,赶着早上7点的火车去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想过事了拂衣去,只是今时今日,唯有在身不由己中,快马加鞭。他定了期限和目标:干到70来岁,在全球范围内开50来家律师事务所。

回过头去看这些年的得与失,他说,“还是得到的多一些。”站在行业制高点,他被鲜花与掌声萦绕,成为中国36万律师中的标志性人物。那些不曾刻意追求的荣耀,已成为烙印在他身上,亮闪闪的,挥之不去的标签。时代选中了陈有西。

在这样一个高度,遗憾自然是有的。比如内心深处对于写作的热爱,他只能暂时搁一搁。他出了十余本法律著作,电脑里依旧有2000多万字的素材等待他去打磨。通过文字,他希望让更多人了解法治中国,走到真相深处,理解变革中的动荡。

“再选一次,不做律师,您会做什么?”《杭商》杂志记者问他。

“做学者,出更多书。”

陈有西有一个心愿——写完四卷本的长篇小说“农民家族”,讲他自己的故事,从儿时的大梁山,写到眼下的风云际会。他羡慕肖洛霍夫和莱蒙托夫,他也渴望成为大时代的记录者,在改革中抽丝剥茧,将鲜活的日子描绘成史诗。

“在中国,把农民研究透了,就真正把社会研究透了。我现在做律师,实际上还是为中国的底层民众在服务,在呼吁。”在本质上,他还是那个来自大梁山的陈有西,带着厚重的土地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