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祥瑞自传》序:追逐太阳的先贤

2012-12-23 15:24:57阅读:3828次


追逐太阳的先贤

(代序)

 

陈有西

 

    《龚祥瑞自传》书稿,先生放在我这里已经有十六年了。先生也已经仙逝十四周年。近年中,国内一些学者渐渐知道先生有一部自传稿在我这里,希望一睹遗墨,也有朋友提出帮助去境外出版。我一直没有满足他们。因为先生有嘱,此稿理应在大陆首版。这次有赖北京大学出版社的眼光和蒋浩副社长、曾健编辑诸君的支持,拟在大陆和台湾同时出版。这本有重大价值的遗稿,能够在先生谕学时间最长的北大出版,终于有望能让更多的人们静静地品读。先生有知,当在天国嘉许我终于完成了他的临终嘱托。

   一九九六年八月末的一天,方备师母来电,说龚先生在北大医院行将不起,很想见我一面。我匆匆从杭州飞京,见到先生时,其生命之树已将凋零,而其思想的火花竟是如此的年轻和蓬勃。他不顾我的一再劝说和阻止,忍着严重的哮喘一顿一喘地竟谈了两个多小时。我知道他有太多的话想倾诉,留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追求,太多未竞的心愿。他想用这有限的时间告诉我他最想说的话,用他最后的人生之精气。他说他是古希腊神话中追逐太阳的盲人奥里翁,可惜已将没入黯夜。只有赖你们后辈继续前行。他说中国需要一部全新的宪法,现在很多的基本问题没有搞清楚。他说他已八十五了,此生已无法看到。他说了国共两党将近一个世纪的得与失,说到了今日中国有政治而没有政治学,有宪法而无宪政、说到了当今社会过于看重权力而轻视权利,过于重视国家而忽略了社会。他说毛泽东深知中国传统而没有出国受过教育,只知中国而少知世界,以二十四史治国。我看着他白发下枯藁的颜容,知他的生命行将逝去,不禁悲从中来。而身边除了方先生,静静的病房竟如此的清凉和简陋,这位北大名师此时面前已没有听众。

    随后,他用颤抖的手,给我写了“盲人奥里翁自传----龚祥瑞”,以及“题解”:“盲人奥里翁是一颗星座(狱户),他摸索着,向着朝阳前进。当太阳出来时,他黯然消失在空中,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昼夜。我非常的像他。”这是他为二年前交我的《龚祥瑞自传》所作的题记,实为最终的嘱托。他的轻轻的欲言又止的似不经意的托付,实在蕴含了他热切的希望。他说有生之年见不到自传出版了,希望我帮助再努力一下。如果实在困难,也罢了,就放在你这里,先帮我保存着。我不忍心告诉他我在出版社的碰壁,也不忍心还他书稿让其失望,告诉他总有完成他心愿的一天。我说实在不行可以带给海外的朋友帮助出版。他说不要,这本《自传》一定要在国内出。我怅然回到杭州,知道已成永诀。不久听闻先生已逝,后从宁波大学一则校志中知道先生的追悼会是九月六日。我无缘送别,惟有默默遥祭,将先生遗著珍藏。

    我并非先生正式的门生。七七年我考取的是杭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在政法机关从政十多年。一九九三年到九四年,我考取北京大学法律系高级法官班进修行政法,担任高级法官班班委学习委员,负责联络授课的教授名家。国内有罗豪才、应松年、姜明安等行政法大家,国外有法国行政法院法官、日本东京大学教授等著名法学家。其时龚先生已经不设常课不招研究生,以八十以上高龄,曾为我们高级法官班讲授西方宪法与行政法。因此我才得有缘常聆先生教诲。先生家常有一些年青硕士博士主动上门求教,因此我更多的是在他家中听其阐释法学思想,传业解惑。他还组织了上一期的高法班学员和北大的博士、硕士生进行了全国性的行政法治的实证调研,主编出版了《法治的理想和现实》。因为这层机缘,我得有机会常在先生书房深谈。蒙先生偏爱,竟对我的来自司法第一线的一些思考褒扬有加,建立了非一般的信任。他对我的论文《统治意志还是社会契约》、高级法官班毕业论文《论行政法律规范冲突及其冲突规范》(均已经收入拙著《变革时代的法律秩序》一书)进行了悉心的指导。九四年我回浙江省高级法院工作时,先生拿出其两卷本《自传》托我,嘱我回浙江为其物色出版社出版。稿是复印的,全部已经打印好,并自己作了亲笔最终校正。他说还有几章正在打印,随后寄我。先生在稿中插了很多历史照片,由于复印的缘故,都成了黑白的。我想等找到出版社,可以向先生要原稿和照片。但北大医院的临终告别,我已不忍心再问他原稿的去向。我想原稿应该是先生作为珍贵遗产更为妥帖交付他人了吧。后来,先生又嘱美中教育基金会理事长戚云芳先生来杭见我,给我授权书,说:“这次戚云芳先生返国过京,我请他将自传改正稿带到你处,不论有用无用,总需“叶落归根”,就存在你处。为此我写了一份委托书,就请你代劳了。”并将其余章节书稿寄我,嘱我对其宪政论争的若干章节中已发表的文章进行搜集补勘。先生离世不久,听闻方备先生亦已仙逝,欲得照片、资料已属难事。先生自传就一直静静躺在我的书斋里,未能付梓。每每念及,中心惶然。

    二OO八年秋,国内外媒体发表了李克强副总理对当年北大老师龚先生的片断回忆。恰逢戚云芳先生应邀回国到杭州出席国际金融高峰论坛,又约我在杭州香格里拉饭店晤面,话及先生书稿,一致觉得是到完成先生遗愿之时了。我反复选择考虑,将书稿目录和先生的手迹电邮给了法律出版社的戴伟诸君,想不到他们如获珍宝,很快研究后,给了我将作为重要选题出版的答复。但是,此稿在最后出版环节,仍然是发生了一些变故。我不同意对本书一些章节的删减,因为这是一个完整的历史资料,保持全藐上可对先生,亦可对后人。一直到2010年,尽管编辑作了很大努力对一些内容作了处理,此书仍然未能付梓。年初,北大出版社知道了这本书稿,多次约我商议,同意以繁简中文同时在大陆和台湾出版。

    我毫不怀疑,先生这本自传注定将传世。其法学家思辩的光辉、纯洁而善良的灵魂、独立而理性的思想、对自我的忠诚的解剖、横跨两个时代的真实的史笔、优美的中西底蕴的文字表达,是一般纯传记文字很难企及的。可以这么说,这本自传是先生为数不多的重要法学著作的另一风格的版本,甚至是最全面的一个版本,是后世研究他的人们、研究中国宪政史的学者所不能不读的。他的横跨新旧两个时代的独特历史、挟庚子赔款之余惠公派留洋而学贯中西的独特视角,以及说不上是正剧还是悲剧的人生命运,也永不可能再复制。这是当代中国法学界自由知识精英的一个难得的全记录,是百年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一个缩影。除了亲聆过先生教诲的一些学子,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中国失去了这样一个思想者和法学大家是一种怎样巨大的损失。

    这本自传,可以当作一本法学著作和作者的法律思想形成史来读。先生在世并不闻达,也没有获得太多的学术光环。但学者的地位,不是以他的职位和在世时的权势来论定的,而是看他思想的影响力、他在当代学者中处于怎样的一种思想前沿、他的法学思想的历史厚度、他对后世学者可能产生的影响。读了他的自传,我们会了解包括龚先生在内的他们这一代跨时代法律人所进行的探索和追求,他们的迷茫和思考,他们对未来中国宪政和政治文明的构想。

    这本自传,还可以当作一本小说和抒情散文来读。作者对宁波故乡市井的斑驳回忆;清末民初教会学校的苦读;柔石笔下《早春二月》般淡淡的初恋;象弗洛依德一样把自己的恋爱也作为社会现象进行理性研究的奇怪的“法学家式苦恋”;留学英伦地中海航线上茫茫大海中的乡愁;恩师钱端升对他的人生扶助和影响;青春年少时的同窗王铁崖、楼邦彦在伦敦政经学院的求学身影;巴黎学生公寓中听闻北平沦陷、南京失守后的痛苦;西南联大西撤时的颠沛流离;动乱年代陪都重庆的官宦人家的悲欢离合;战乱后方昆明春城的曼妙;西山和滇池远离尘嚣古刹中的政治学著述;与蒋经国父子的交往;同丘吉尔进行政坛角力的他的导师拉斯基教授的风云际会;在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和中央人民政府中央政法委两个政权中进行的公务员制度研究和设计;告别旧政权时不去台湾留在北大迎接新政权的诞生;他同历史学家吴晗的交往;以及他此后经历的新中国的土改、反右、大跃进、文革、宪政研究和由此引发的论争;各个时段的真实记录,无不波澜起伏引人入胜。他的眼睛像一个历史长镜头,全程记录了近一个世纪的他身边发生的历史和人文,而这双眼睛是常人很难企及的一个法学家的眼睛。我相信没有一个作家的虚构作品能够有这样的阅读魅力。

    交出书稿时,我对出版社的唯一一个要求是不能删改这本自传的内容。我期望留一个真实的全本给我们的读者,也完成先生的一个夙愿。当然,我和责编对书稿中的一些文字差误作了一些订正。书后,我理了一个《龚祥瑞年谱》附上,以便于读者了解。期望这本自传的出版能够引起人们对中国法学和中国宪政道路的进一步关注和思考,引领更多的法律学人步先贤余泽而前行。2011年的7月3日,是先生百年诞辰。我相信这本书的出版,是对一个只做学人不做官的先生百年诞辰最好的纪念。

               

                           陈有西  谨识于杭州宝石山麓

                                      2008年冬月

                                      2010年秋月补记于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