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宽:为合理界定下的精英和民粹权利辩护

2014-01-04 22:07:49阅读:2410次

郭宇宽:防治精英民粹化


须建设有教养的社会

2010年09月30日 02:35时代周报


见习记者 徐伟

普通老百姓有自己的弱点、欲望,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愿意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是他个人的事;但是如果他自诩“精英”,在媒体发表公开言论宣扬他的这套价值观,或者要追求成为精英,那么他就要遵守更高的道德标准。

(一)社会信任体系瓦解是精英污名化主因

时代周报:现在有一种精英污名化的趋势,“精英”、“专家”这些在过去很耀眼的词,现在却成了很多人用来调侃和讽刺的符号;许多精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精英,更愿意把自己定位为草根,出现这样一种反智的潮流,其原因是什么?

郭宇宽:首先是因为在中国“精英”的概念不清晰,有的人自封“精英”,这些伪精英把精英的名声搞坏了。真正的精英,他们的精英意识跟责任感是结合在一起的,他们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社会担当,比如说英国的贵族,有统计资料显示,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贵族家庭的孩子死亡率比普通家庭的孩子高出很多。而中国出现的很多都只是自诩为“精英”的特权阶层,无论是道德风范还是智商都不足以让社会信服,比如有的高尔夫球场、会所,自称“高尚社区”,好像有钱有势就高尚了,让人很反感。

还有一个原因是社会信任系统的瓦解,当代德国最有影响的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指出,社会的系统分化得越细,社会形式就越高级。传统社会的分层并不明显,工业化和后工业化社会,专业分工越来越细,社会的职业分层也越来越细,真正是“隔行如隔山”。过去说一个人学问大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现在大家都是大学教授,但教计算机的教不了文学,教文学的教不了法律,即便在每个专业内部,又有很多派别、支系。这个时候,维持社会的纽带跟过去就不一样了,更加需要卢曼所说的“制度化信任”(institutional trust)作为维系,它区别于过去的“人际化信任”(personnal trust),即靠熟人社会的关系。

制度化信任是借助于制度媒介形成的一种信任,这种信任是超越个人关系的,比如说我们大多数人都没见过爱因斯坦,也都不懂相对论,但是有一套机制让大家相信爱因斯坦是大物理学家。制度化信任就是使每一个被分割的专业领域,产生可以进行合作的制度平台,这样虽然隔行如隔山,但是人们相信每个专业领域里面都有自己的规范,而从中推选出来的被认为是精英的人物,全社会都会认可。被一个专业系统认可的专家,即使普通老百姓不了解这个专业,也相信他在这个专业领域内说的话是靠谱的。

现在中国的信任网络被摧毁了,比较有符号性意义的是汪晖事件。他有没有抄袭,就算绝大多数专业外人士讲不清楚,那么在他的专业领域内,应该要有把这个问题弄清楚的机制。但是,搞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没弄清楚,它的专业系统自我净化机制失灵了,系统信任也就基本瓦解,就算政府还拨款,优厚地养着几个教授,但这个专业系统的生命力已经不存在了。

时代周报:这套系统的失灵某种程度上也是学术体制的失败,如何重构信任体系?

郭宇宽:构建信任系统,不同领域需要不同领域的特殊规范,比如说在学术领域,特别需要有学术共同体,用关系网络的方式来发展出来。但是现在中国的学术领域,用的是权力的规则、科层制的规则,谁官大,谁就有发言权,院长比系主任有发言权,系主任比普通教授有发言权,教授又比副教授有发言权,这一套完全是克隆政府系统。而政府系统反倒抄袭市场的规则和社会网络的规则,比如卖官鬻爵、拉关系,这是一种严重的错位,相当于社会肌体功能紊乱,内分泌失调了。不能构建让公众认可的信任系统,那么标榜出来的“精英”,其合法性就必然会受到质疑。

(二)精英的责任跟权力和荣耀相对等

时代周报:所以,也就出现了学术精英和政治精英的精神肌理和诉求趋同的现象,他们最终都导向“权力-资源”的博弈中,“专家教授”就被讥讽为“砖家叫兽”,大众不再信任你了。

郭宇宽:是的。就目前来看,商业精英一般不会否认自己是商业精英,有钱就是有钱,装孙子也没用。而比较多的是政治精英和知识精英的自我否认精英身份。政治精英的自我否认,是为了便于和民众进行联合,“团结大多数”。比如林彪就说,他是最大的人民,为他服务就是为人民服务。他还打击其他的精英,这样无论在政治界还是文化学术界只剩下他一个超级精英,他一拍脑袋,就搞出个顶峰论,一句顶一万句,这种强权式的精英主义与民粹联合起来是最可怕的。

而知识精英多是“理念人”,容易活在理念之中,比如有的知识分子明明就是资产阶级,但是他跑到延安去参加革命,这是比较真诚的;但也有很多知识精英忘记了自身应该坚持的规则,而运用政治精英的那套话语系统和游戏规则来行事,大量的知识分子有民粹的倾向或者反精英的倾向,是为了博取喝彩,骗取社会认同,整天装得跟劳苦大众一样。但其捞钱手段非常下作,完全是巧取豪夺,嘴上谈良知,糊弄工农群众,私下闷声大发财,把知识分子的规范跟政治家的投机混在一起。政治家投机不好说,因为政治常是这种玩法,但知识分子不能这样,这是我所看到的最普遍的精英民粹化或者反精英的状况。

时代周报:其实社会对精英人物有比一般人更高的要求和期许,但是被污名化之后,一些精英为了逃避应该要承担的社会责任而说自己不是精英。

郭宇宽:对,这就是一方面要得实惠,另一方面又不想承担道德责任和接受系统规范。精英的责任跟权力和荣耀是对等的,无论对政治精英、文化精英和经济精英都一样。如果你是精英,社会就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用更高的责任标准来要求你。

在国外,一个卡车司机去跳脱衣舞的地方看看,不算太大问题,劳动人民有这种权利享受生活,但如果你是一个议员、法官或教授,那别人就会对你进行谴责。中国现在是颠倒过来的,责任和义务包括道德都是要求老百姓的,抓卖淫嫖娼的,踹门进去就拍照,而当领导干部犯类似问题,常被认为是小节。

时代周报:有两件类似的事情可以对比一下,一个是“捉奸门”男主角陈青蓝在微博上说:“道德永远是一个个人的选择,而不存在集体的道德,请不要挥舞道德大棒来打人。”而早前香港一个知名文化人的婚外恋被曝光,他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非常坦诚地承认了自己已婚状况下对太太撒谎是错的,并很诚恳地认为作为公众人物应当承担道德责任,即便是隐私被曝光。同是精英,前者表现出道德虚无,后者却体现出很强的道德感知力。也就是说,精英可以有人性的脆弱,但是却不该在公共领域混淆是非判断、道德一般准则,比如唐骏被披露学历造假之后,公然宣称“能骗倒所有人就是成功”,看起来,中国大陆的所谓精英更不愿意承担社会责任、道德责任?

郭宇宽:当他说不承认集体道德的时候,他其实也就否认了自己是精英。如果他把自己当一个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有自己的弱点、欲望,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他愿意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是他个人的事;但是如果他自诩“精英”,在媒体发表公开言论宣扬他的这套价值观,或者要追求成为精英,那么他就要遵守更高的道德标准。作为原子化的个人,是没有统一标准的,但是做精英,就是有统一的标准。比如说普通老百姓家里夫妻闹矛盾,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别瞎掺和,但是奥巴马要是在家里和老婆打架那就会是极大的丑闻,你连家都管不好,还怎么治理国家,讲什么大道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一直认为,做知识分子跟做和尚类似,做和尚要受戒,做知识分子也要受戒,而这种戒不是别人逼你受的,而是你自己选择的,但是一旦你选择了它,你就不能犯戒,不能剃了光头,点了香疤,又出去喝酒吃肉。产生精英的土壤是系统信任,如果你要做精英,就要遵守这个系统的规则。不忠于家庭、撒谎、贪财、滥色,甚至于在公众场合抽烟,这都是不符合社会系统标准的,如果你要做精英,那你就要遵守这些标准,做一个表率,如果你说你不要这些,你就是社会的平民百姓,那就跟陈青蓝说的一样,道德标准是自己选的。

在国外,有很多身居要职的人出了这种丑闻以后,觉得自己的道德表率消失,已经不适宜再担任这个职务,就主动辞职。你辞职了,别人也就不拿这个标准要求你了。

(三)要懂得界定精英与民粹各自的场域

时代周报:近年,国家主义有些抬头,比如出现了《中国不高兴》《中国站起来》这样一些作品,国家主义是否也是精英民粹化的一个表现?

郭宇宽:国家主义不见得是民粹的表现,它既不是单纯的民粹化,也不是单纯的精英化,有的精英也提倡国家主义。从哲学层面,我不简单地反对国家主义,而要看它的具体语境是什么。

国家主义最早成为系统的现代理论体系是在德国,像马克思·韦伯这些人都有国家主义倾向,它最初是相对于种族主义或者皇权专制来说的,因此它的理论背景中是有一定的现代意义的。国家主义的好与坏要看它的参照对象,跟民主、宪政相比,国家主义坏;但是跟“家天下”或者种族主义相比,它就要好一些,这个不能用简单的一两句话来讲好坏。

摩罗(《中国站起来》的作者)的表现并不是典型的精英民粹化,他其实是自我的回归,因为摩罗本来就缺乏精英传统的熏陶,原本民粹的气质就比较强,后来有一段时间,他想朝知识精英的方向走,搞一些所谓俄罗斯传统,但是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到最后不是很成功,再加上俄罗斯传统中,一些文化精英就有民粹倾向,所以现在他彻底回归了。虽然他受过不错的教育,读了很多书,但是现在他似乎是系统性地反精英,走反智的道路,现在我还不能把他看明白。

时代周报:你曾经讲过,要懂得去界定精英和民粹各自的场域,既不能盲从精英,也不能迷信“人民群众”,而应各安其所,相互尊重,建立一个有教养的社会,这样一个社会应如何构建?

郭宇宽:我说的“教养”,英文叫“cultivate(培养、养育)”,它的前提就是每个系统都要先形成规范,哪怕规范有问题,它都会不断进行修正、调整;然后,要有哈贝马斯所说的“公共空间”,公共空间里面会有一些公共力量,对系统的行为进行矫正,这样就能良性发展。中国是一种大一统体制,尤其是“文革”期间表现得很明显,它摧毁了各个系统的自治,而同时公共空间又被权力所垄断,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系统的规范和系统信任都难以构建,要培养出各个系统之间有教养的社会,就比较困难。

没有一个有教养的社会,也就没有一个个成熟的子系统,那样就不会有真正合法的子系统的精英。但是它的发展也不是一片漆黑,中国还是能够看到一些系统性在发育的迹象,尤其是在一些公共性比较强的领域,比如说新闻行业就在形成一套同行业共识,比如这个人虽然没有主任、总编之类的行政头衔,但是行业内的圈子都认可他是一个卓越的新闻工作者,社会上也接受这种评价。这些东西慢慢成长以后,会渐渐地形成自己的子系统,当自治的子系统形成的时候,一个行业的规范和有公共合法性的精英群体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期望未来的中国有更多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理直气壮的精英。




为合理界定下的精英

和民粹权利辩护

郭宇宽

书屋讲坛 

精英该死?草根万岁? 

把”精英”变成一个挖苦人的负面词语,大概是中国大陆近年来一个显着的文化现象.按理说是一个褒义词,但在中国今天的互联网上,如果一个人被称作”精英”,并不表示夸奖的意思,相反接下来基本上什么样的脏话都要骂出来了,这几乎是一个被恶毒地用来表示诅咒的词语.而且  这似乎成为了一种文化风尚,甚至一些人即使是大学教授,课题费的钞票大把落袋,捞钱一点不手软,也要把自己包装得好像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生怕沾了”精英”的晦气,而且一旦有观点冲突,谁自称是”草根”就好像天然地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比如茅于轼先生批评十八亿亩土地红线政策的言论,我特别留心网上的一些跟帖言论,大量的并不是讲道理,而是直接给茅老扣个帽子: “该死的精英.”

 另一方面,有一些以草根代言者自居,宣言  “反精英”言论的人,却常常流露出一种以百姓为  刍狗的暴力美学倾向,尤其是挥斥方道的领袖欲  望简直比精英还精英.很多人隐约都对这种反智  的潮流感到忧虑,这种观念引起的批评是将其归  为”民粹主义”.比如秦晖先生曾尖锐地指出”民粹  主义者崇拜’人民’这不假,但他们崇拜的是作为  一  个抽象整体的’人民’,而对组成’人民’的一个  个具体的’人’却持一种极为蔑视的态度,无论这  个’人’是劳动者即所谓’平民’,还是知识分子即  所谓’精英’.”  而秦晖先生最后的答案是”不要民粹主义,也  不要精英主义”,看上去似乎是客观的,但我们的  .郭字宽  认识并不应止于此,在我看来,这依然不能避免中  国的社会在少数人压迫多数人或者多数人压迫少  数人之间两极震荡,因为这种”不要……也不要  ……  “的话语并没有阐明我们要的是什么,而是把  各种问题混为一谈.难道”民粹主义”和”精英主  义”都完全抛弃掉以后,我们所追求的那个理想就  自然清晰了么?进一步的问题是,尽管有时候我们  可以意会地给一种言论贴上标签”民主”,另一类  贴上标签”民粹”,但它们背后的逻辑难道没有相  通之处么?我们追求的民主,是诉诸大多数人的理  性的制度,这和民粹难道可以清晰地划定界限么,  民粹论不也是强调大多数人总是有理么?  一  些西方学者为精英主义的辩护和对民粹思  潮的批判则更加鲜明和彻底.比如美国着名报人  威廉.亨利的《为精英主义辩护》.在他看来,精英  主义就是要向高标准看齐,而这个高标准并不掌  握在大众手里,他觉得这些东西代表了”先进文  化”,而文化是有先进与落后之别的,”我们中间有  的人比其他人更出色,也就是说,更聪明,更勤奋,  更博学,更能干,更难取代.一些观念比其他观念  更深刻.一些价值观比其他价值观更有生命力.一  些艺术作品比其他艺术作品更具有普遍价值.一  些文化比其他文化更完善,因而更值得学习研究,  虽然我们不敢明说”.弗兰克.富里迪的《知识分子  都到哪里去了》也同样呼吁尊重启蒙运动的遗产,  为精英主义辩护.它以”对抗二十一世纪的庸人主  义”为书的副标题,认为知识分子只有努力抵制民  粹论所奉行的”联系现实”和”向公众开放”这样的  庸俗标准,恢复文化,艺术和学术的自身评判标  准,他们才能从疲乏无力的软弱中,重新赢得尊严和力量.

 他们的共同观念底色是,所谓”历史是人民群  众创造的”充其量只是为了讨好和利用群众的糖  衣炮弹.使人类不同于猴子的从来不是芸芸众生,  恰是他们中的一些各个领域的杰出者的创造性贡  献,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是精英创造的.  我相信这样的话如果被中国学者说出来,肯  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而更让我感到忧虑的是,国  内当前并没有很好地讨论什么是精英,什么是民粹  的理性氛围.一方面攻击”精英”是全面否定,一方  面攻击”民粹”也是全面否定,或者像秦晖先生那样  把民粹和精英都全面否定.我担心的是,当人群不  是构建以逻辑和理性为基础,并试图相互理解的共  同体,而是分化成靠气味相投或相区别的阵营,都  以一种凸现自己道义正当性的方式来表达,攻其一  点,不及其余,则会使争论更加情绪化,而且产生不  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斗争快感,而  忽略那些我们真正要追求和敬畏的东西.  情绪化的当代中国”精英”和”草根”标签 

我自己曾经经历一个有趣的,促使我思考的  事情,有一次我接到邀请去参加一个农民工子弟  的教育培训活动,恰好那天我参加完另一个活动,  所以穿着一身西装.那次活动的负责人是一个北  师大的着名社团”农民之子”的骨干,说是名校大  学生,却简直不像个大学生的样子,明明在大学的  教室里,却搞得好像下田劳动一样.他蓬头垢面,  裤脚管卷N4,腿上,胡子大概两个月没刮,而且我  作为一个客人,他对我也很不礼貌,很夸张的有鄙  夷的表情,让我觉得此人很奇怪.后来我发现这个  年轻人来自很贫苦的农村家庭,身上也有很热忱  善良的一面,于是和他有一些主动的交流,我办的  活动,有时也叫他来参加.渐渐他大概也了解我的  为人,有问题会主动向我请教,后来还管我叫”郭  大哥”.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你也是  个读书人,再穷也要整洁利落,脸常洗洗,头发梳  梳总花不了多少钱吧,”清贫”也是一种体面,为啥  在大学校园里总是这么邋遢,还特意招摇.我这时  才知道他非常崇拜温铁军,温铁军教导他们的格  言是:”欲’化’农民必先’农民化’.”他还说出心里  话,原来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穿了一身还不  错的西装,皮鞋也很干净,看我就像个”精英”,所  以抑制不住他的反感.这件事让我思考了很久,难  道”精英”就这么讨人厌么?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在  有些人看来,我会被贴上个”精英”的标签?而且以  往我只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已,并没有思考  过自己是个”草根”还是个”精英”的问题,也没有  有意识的在这方面要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我这  样平时也挤公共汽车的人,那天无非是梳了梳头,  穿了身西装,就被当成”精英”?

 这让我想起了毛泽东,他的地位大概是中国  近现代历史上精英中的一个超级精英.全国人民  每天学他的红宝书,他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占据了  整个时代思想领域的冠名权,所有不被批判和摧  毁的观念,都被贴上毛泽东思想的标签,尽管有些  最初并不是他提出来的.但吊诡的是,在网上几乎  所有攻击精英的言论者,都会把毛主席作为他们  供奉的大神.在我看来,中国历史上少几个皇帝并  不可怕,如果少了画家,少了诗人,少了科学家,少  了哲学家,少了企业家才是最可痛心之事,而这  些人恰是毛泽东要改造的重点.为什么毛泽东在  他有生之年乐此不疲地要改造中国民间的知识精  英,商业精英甚至道德精英,而中国当代草根们  非但不为这个民族的命运感到痛心,反而觉得很  爽呢?  也许答案在毛泽东的气质或者叫魅力上能找  到答案,他统治的时代,一些真正为人民而鼓与呼  的人,被当作”精英”和”走资派”而遭到唾弃,比如  梁漱溟,而万万人之上的毛泽东却被当作草根的  代表.这让我想起和那个北师大同学的交往经历,  也许可以从一定程度上解释这个现象,也许很多  人都像他那样,容易因为一个外在的印象就对别  人做出判断,认为这个人是不是”自己人”,而不去  从逻辑出发关心和认识对方真正的内涵.从一些  趣味上,毛泽东是很能代表草根的气味的,比如他  终生使用牙粉,睡木板床,吃辛辣的食物;当着记  者的面在身上捉虱子等等;在那个时代都会让底  层觉得非常亲切,觉得他是”自己人”.而一些那个  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们仅仅因为衣着整洁,习惯打  领带,会说英语就被当作”阶级异己分子”.

 中国的”草根”们是如此的愚昧,中国的”精  英”们也很不敢令人恭维,我也见过能说一口流利  英语的人,爱穿着晚礼服出现在时尚派对,甚至作  为杂志封面人物,而他们的头脑简单,自恋,傲慢, 缺乏教养的程度,比起”红卫兵”并无二致.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恐怕到今天日心说还被当作谬论.

中国高调的号称为”精英”和”草根”的两个群作是错误的,相对论也是荒唐的.在科学和学术领  体,在我看来都是自命和自我标榜的,没有合法的域,我们最要保证避免天才人物的探索受到平庸  代表性.而这两个群体喧嚣而粗鄙的相互攻讦,常的大众的阻挠,要使精英的创造性发现得到保护  常吸引注意力,却什么问题也没有说清楚,甚至阻和尊重.全世界直到今天恐怕还是有百分之九十  碍了我们社会对真问题的认识.我想这导致了我九点九九九的人不能理解相对论,可就算理解不  尊敬的秦晖先生都说出了索性”既不要精英主义,了,也要依据科学规则所产生的普遍信任, 知道相  也不要草根主义”这样的糊涂话.对论是伟大的发现.  要扞卫怎样精英的和民粹的权利性 .

还有另一次经历,也很刺激我思考,是我去一亚,李白,梵高……有一些天才的艺术家,其艺术  个大学做演讲,一个同学问我:”郭师兄,感觉你身探索甚至在其时代不能得到”人民群众”的认可,  上有很强的精英气质,但为什么你还总是推崇民像梵高那样的很多杰出艺术家郁郁终身,但这些  主?”精英气质是强调不能盲从多数,未必多数人人类精神的伟大创造,终会被慧眼发掘其魅力.而  就正确;民主则是强调要相信大多数人的理性,如果不加引导,迷信民主的规则,搞全民投票, 也  这两者在逻辑上确实是有不同的出发点的,难道许评出来的艺术家会非常的平庸.  我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么?而且我确实看到很多在道德领域,我也认同精英主义存在的价值,  人一方面批判民粹,一方面又推崇民主时,遇到人类的进步,往往最初是一些道德精英敏锐地觉  层出不穷的质疑,他们似乎自己也没有想清楚,醒.如果不是有少数人先敏感地发现大多数人所  虽然力求在字面意义上把民主和民粹完全区分开习惯的生活是不道德的,并为其同胞的觉醒而大  来,但却很难自圆其说,因为民粹和民主确实很声疾呼,我们可能到今天还是奴隶制,女性也不会  难区分,甚至在一些新兴民主国家,民粹主义泛有今天相对平等的地位.而”人民群众”对这样少  滥几乎是一种宿命.数的觉醒者,常常将其视为异类,可能是最不宽容  这里需要稍微介绍一下德国思想家卢曼的系的.我尤其认为一个社会不要仇视道德精英,而要  统分化理论,他指出社会是由无数系统组成的,每对其有更多的尊重,尽管他们所追求的道德标准,  个系统都有其独特的规范和沟通媒介.按照这个不见得在他们的时代能被大多数人所实践, 但这  思路,每一种规则都有其适用的领域,在一个领域些人的存在是人类追求尊严和光明的体现.  内是对的,但超越了这个领域的界限可能就是错在这些领域我都坚决地扞卫精英主义的价值  的.卢曼的思想在中国是一个冷门,而也恰是中国而对”全面的民主”怀有警惕,在我看来人类能够  思想界的弱点,中国人很爱犯大而化之,不讲界定和动物不同,就因为有一些卓越的个体,有超越经  (definition),不讲范畴(domain),空泛讨论问题的验和遗传的灵光和证悟,最终被接受和推广, 如果  错误,在我看来这也是造成我们在讨论精英主义我们不懂得去扞卫这样微弱的火种,而以多数人  还是民粹主义的问题上只顾情绪,不讲逻辑的主的正确性去压制他们,甚至视他们为仇敌,人类就  要原因.会堕落到与动物无异.  在很多系统领域,我是崇尚精英主义的.但如果说我是一个精英主义者又过于简单.  比如在学术和研究领域我绝对相信精英主在有些领域我又坚定地相信民主,甚至说是支  义,人类向真理探索的主要突破,绝对是少数天赋持民粹也不为过.比如在一些涉及每一个人 切身  异秉的人物完成的,若论挖防空洞确实是人多力利益的公共决策领域,我相信服从大多数人的认  量大,但搞研究,光靠人多没用,三个臭皮匠,不可识和判断是最不坏的选择,能够避免少数人的暴  能替代诸葛亮,靠人海战术绝对堆不出阿基米德,政.拿医疗改革来说,很多专家可以提出有创意和  爱因斯坦;”人民群众”也不可能发明微积分和相远见的方案,可即使这些专家再聪明,最后的决策  对论.在这个领域,绝对不适用民主规则,假如靠过程如果缺乏民主程序,把大多数人当作”无知的 乌合之众”必然是危险的.在这个问题上”人民群  众”就是有理,一方面也许是非常聪明的名牌大学  的教授,另一方面即使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老  太太,可她对于什么样的医疗体制最符合自己的  福祉的切身感受也是精英所不可替代的.只要给  “人民群众”充分的知情权,他们会作出符合自己  利益的选择,这种决策方式不见得是最高明的,甚  至也许不利于GDP 的增长,但可以相对保证整个  社会的幸福感最大化.

 在文化艺术领域,我也相信民粹主义和精英  主义应该有同样的合法性,前面讲阳春白雪的曲  高和寡固然应该被保护,下里巴人的趣味同样应  该被尊重.梵高的作品是美的,杨柳青年画也是美  的,彼此无法相互替代,假如一种艺术形式是”人  民群众”喜闻乐见,必然有其道理,哪怕它不符合  学院派的教条,它也有其存在的价值.这方面”草  根”不该去威胁”精英”;”精英”也没有资格去歧视  “草根”.相反,哈贝马斯所提倡的”沟通理性”是一  种很明智的态度,通过真诚善意的沟通,”大雅”和  “大俗”甚至可以相互借鉴欣赏.  分析到这里,应该可以明白一个人在某些领  域具有精英主义倾向和在另一些领域推崇民主甚  至同情民粹,并不矛盾.笼统的批判精英或者民粹  是一种头脑简单的态度,要避免多数人的暴政或  者少数人的暴政,关键是要限定精英主义和民粹  主义作用的场域,让其作用在合适的地方,不能让  其越界,尽管这个界限究竟该确定在哪里,人类的  认识一直在调整之中.  精英和民粹场域错乱的时代教训  在这样的范畴前提下,我们可以对有一些人  所激烈推崇的反精英的过往时代作出一个清晰且  更加深刻的认识.在我的分析框架下,上世纪五十  至七十年代所搞的一套,既不是民粹主义也不是  精英主义,或者说既是民粹主义,又是精英主义,  因为他颠倒错乱地把精英主义和民粹主义都用到  了最不合适的地方.

 科技,学术研究是最要坚持精英主义的领域,  那时却搞民粹,把知识分子送下乡劳动,把大老粗  送进大学.知识分子靠边站,工农要领导一切,但  有些人出于政治需要在这方面煽动民粹的同时,  他自己内心里其实并不相信”人民群众”就能搞出  科技,所以真要搞原子弹的时候并没有让贫下中  农来搞,还是请出一批钱学森这样的”洋博士”.  在文化艺术领域,那时也把民粹主义发展到  了高峰,以近乎病态的狂热,用”破四旧”,”兴无灭  资”的名义,不仅在精神和肉体上折磨那个时代的  知识分子和文化艺术精英,而且以破坏几千年积  累的文化瑰宝为乐.到”文革”结束前,中华这一衣  冠灿烂的礼仪之邦,几乎已经只剩下忠字舞,样板  戏再加上”毛主席诗词”.  而在最应该实行民主的公共决策领域,那个  时代却赤裸裸地推行极端的精英主义,全国上下  被一个人的欲望和见识所操纵,一个人拍脑袋说  一  句话就是圣旨,甚至像彭德怀元帅那样为打天  下出生入死的”忠臣”提意见都不行.比如”以粮为  纲”,不管什么地方都不许搞副业,就是一个精英  主义被滥用的最典型的荒唐决策.毛泽东打败了  蒋介石,是很厉害,他确实是精英,也不得不承认  他很聪明,可在一块地该种什么作物的问题上,在  那块地上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农,哪怕他一点文化  都没有,他也比毛泽东这个主席更有发言权.在有  的问题上,毛泽东的话也许不完全错,他认为”农  民是需要教育的”,可在一块地该种什么作物上,  农民有资格教育他这个主席.在毛泽东大权独揽  的几十年,他就这样把一个又一个自己的意志,强  加到整个国家民族之上,结果是带来像”文革”这  样的灾难和浩劫.

 如果我们真的能够从历史中汲取教训,那我  们既不能盲从精英,也不能迷信”人民群众”;同样  不能像秦晖先生那样干脆混为一谈得出一个结论  “既不要精英主义,也不要民粹主义”;而要懂得去  探寻和界定精英主义和民主所适用的场域,使其  各安其所,相互尊重,这样的社会每一个人都有在  一  个领域或者专业成为”精英”的机会,而同时甘  当”草根”的人,也不会有被压迫感.这样”草根”懂  得尊重在特定领域”精英”的权威,不会依仗人多  势众就以为真理在握,对精英的工作过于指手画  脚;”精英”也要懂得自己的局限,怀有谦卑,尤其  对超出自己专长的领域,不要过于自信,并且懂得  尊重民主的规则.  最后这个状态,我把它称作一个有教养的社  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