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永远的杭大梦

2013-07-03 22:45:15阅读:4339次









 

永远的杭大梦


吴晓



公元1982年,跨入新年的杭城,连日阴晦,天光昏昏,雾霭沉沉,欲雨欲雪。1月中旬,正是学期最后的一周,而对于1977级大学生,却是修业四载,面临毕业分配即将离校的最后时刻。阴郁的天空即是心情。20日,在校的最后一、二天。在原省总工会干校二楼学生宿舍里,杭大中文系77级的百余同学,忙着作最后的道别,相互在对方的同学录里作诗、题词。是日晚,听闻五组的吕子尚将是第一个离校,回他的家乡永康工作。同学们便纷纷聚到他所住的205 宿舍,为他送行。


这是一个难眠之夜!我步入205房间,也已11点许。仍有不少同学坐在下铺的床沿上。分别时刻,每位同学都有风萧萧的悲壮感。我转身从门口到窗口,又从窗口到门口反复走了一遍,然后举起桌上酒杯:


“从门到窗,从窗到门,这短短的8步,吾等走了4年!他日即便有幸再来走这8步,夫复何时?”众人泪下,举杯一饮而尽!


是的,我们77级学子,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学生,可看作母校杭州大学新生后的长子。在此毕业离校之日,所能想到的,只是何时回母校之怀抱重聚首,何时能回来看望母校;谁会去想,10余年后,母校居然校破楼空,河山易主,不复存在?!


杭州大学,我永远的梦!





梦起花果山:十年蹉跎十年期待




这个梦始于六十年代的花果山下。这花果山即是金华一中,位于金华与龙游之间的一处偏僻荒坡之上,浙赣线在附近穿越而过。金华一中,当时全省高考四连冠,入一中就是入大学。我1964年9月入学,到1966年5月,这一年半时间,是我们学知识,长心智的最宝贵的黄金时间,这也是历史留给我们“老三届”的唯一机会。……这之后,戴上红袖套,冲上福州到北京的长途列车,在北京睡地铺,带回一身虱一身臭虫……步行长征,从金华到井冈山,每天走100 多里,有时甚至一天150 里。走到后来,那已经不是在走,是用肿胀的脚在一寸一寸地挪,边挪边哭!好不容易到了接待站,顾不得吃一口饭,倒头便睡!……串联,游行,串联,这样闹腾了一年多,大学是停招了,同学们作鸟兽散,回乡的回乡,入伍的入伍。1968年3月,花果山下,我送同班几位好友入伍,同学握住我手:




“诗人,你怎么办?”

   “我想读大学。”我轻轻地,又是十分坚定地说。

   “你肯定想读文科。读哪所大学?杭大吧,杭大中文系名气可大了!”

   “我想……应该是吧!”




……运动接二连三,大学梦的确是个梦,只能搁置了。后来得以进工厂,从学徒工做起,每月拿10几块钱。10平方米的一间平房住两个人,房里两张硬板床,一张小长桌公用,两个小方凳。我把小方凳侧翻着坐,床板当桌子,写起诗来。投稿的对象是《金华日报》、《浙江日报》等,时有发表。我的工厂是搞拖拉机汽车修配的,写的诗歌都是身边的事,还颇具生活气息。1971年末,为纪念某一个讲话30周年,省里搞征文。我整理出几十首诗歌,寄给了金华地区文化局,再由地区统一交省里。后来省里的《纪念征文》刊出了我的几首诗。1973年春的一天,我在厂里上班,传达室的老师傅交给我一个邮件,大小像一本书,从北京寄来的。我诧异,北京可没有我的亲朋哦。拆开来,却是一本英文杂志。英语我在高中学过1年多,到那时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封面的刊物名称我读懂了,叫《中国文学》。我急急地翻呀翻,在中间发现几页分行排列的,那肯定是诗了,题目下看到我的汉语拼音名字,这才知道一首百行长诗被译成英文发表了。这首诗的题目叫《农机修理车间放歌》,估计是从省里的征文专刊中选去的。此诗虽受那个年代放歌风的影响,但写出了一线工人的风采,纯真而激情充溢,今天读来仍能引起对当年工厂生活的美好记忆。




之所以较详细复述工厂的写诗经历,却是与后面的事情有关。时序到了1977年,这年夏,我接到省作协的通知,参加省作协在莫干山举办的诗歌创作研讨会。那是八月下旬吧,在芦花荡,剑池边,我遇到了同样也来参加诗歌研讨会的杭大中文系的两位老师:蔡良骥,余荩。也就在那几天,广播电台播出了大学恢复招生的消息!我当即找到蔡、余两位老师,急切地说:“蔡老师,余老师,我就考杭州大学,做你们的学生!”两位老师也非常高兴:“好的,欢迎欢迎,我们在杭大见!”




这是1977年夏。从67年高中毕业算起,整整10个年头过去了,大学梦几乎早已抛在了岁月的远方!而此时此刻,云开日出,柳暗花明,那梦又在向我招手,老天重新投给我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我不二的回答:考,抓紧备考!




回到厂里,第一件事就是找书,找高中的教科书。当年只读过不到两年的高中,高三的书本来就缺,赶快去借呀!好在我的工厂离母校金华一中不远,我立马骑上自行车奔向花果山!语文老师、数学老师、历史老师、地理老师,一个个地找,一个个地借,顺便还请教一些问题。书,基本上搞到了,那就争分夺秒地看。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已经九月了,离初考还有2个来月。粗粗看第一遍,重点难点看第二遍第三遍。要紧的是高三的函数,当年没有学过。那就自学,集中力量攻关(后来数学卷最后一道函数题大多人做不出,我做出来了)!由于紧张忙累,后半夜睡觉背上冒虚汗!11月上旬是初考,淘汰了大部分人;12月复考,自我感觉不差,回厂上班等待消息。




等啊等,1月下旬,录取通知书终于等到了!是杭州大学的,我被梦寐以求的杭大中文系录取了!我感谢命运的垂顾,离开高中投身社会与工厂已然10余载,期间一遍遍做过与以往同学在一起读书的梦,梦想校园生涯。梦醒思绪难抑,要读大学却几乎无望!如今杭大中文系把我录取了,且是我一心想读的大学,我感到分外满足!后来,母校金华一中的老师3告诉我,我是以金华县文科第一名的成绩录取的;入学后,遇到蔡老师余老师,说在第一批录取名单里就有我了。











圆梦杭城,在母校楼顶看到最辉煌日落




杭大,深深向往的学子奔你来了!




报到是在春节后的3月7日。在城站下了车,接新生的大卡车把我们接到杭大校园。进校门时,“杭州大学”四个劲健拙朴的大字一闪而过,就留下了永久的记忆!办理好相关手续,被告知中文系设在校区以外的省总工会干校,随之便有上届的工农兵学员,热情地用双轮车给我拉行李。出了校东门,沿着西溪河往北,走了10多分钟。工会干校到了,我的中文系到了,我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77级,历史给了我们机遇,历史也给了我们责任与使命!77级的同学充分意识到自身的这份光荣与责任,自豪自尊更是自强!




77级的到来,系里配备了最强的师资力量。可敬可亲的师长,77级永远记住你们!




工会干校,四番寒来暑往,四载朝朝暮暮,走的每一步路,说的每一句话,仿佛如在眼前如在耳边!清晨,一大早起来,忙着去锅炉房打开水,匆匆去做操,匆匆吃早饭,匆匆去大礼堂上课……大礼堂,冬寒夏热的大礼堂,夏日如蒸还能忍受,冬日的寒冷记忆却是无比深刻!单薄的裤子,坐在那冰冷板凳上,半天暖不起来!有同学拿来洁白泡沫板做座垫,他们放弃了,我就捡过来,坐在上面就暖和多了。感谢你,温暖的泡沫板!




犹记得入学后不久,第一件大事就是组建诗社。我对德强说:诗社名称就叫《扬帆》吧!我们要扬出西湖,扬出钱塘江,扬出东海,扬向世界! 




犹记得同学们买书的热情,当听说书店有什么新书到了,哗,一大早就去排队!




犹记得文二街的露天电影场!越剧电影《红楼梦》、《碧玉簪》,看了好几遍还看。看得泪流满面,只好悄悄地抹(男人流泪不好意思啊)!




犹记得在行政楼前,守着一个14吋黑白电视机,争睹中国女排横扫千军的气概与风采!




更记得我们的寝室,我的同室:刘建国,黄顺刚,卫军英,张跃,赖明和,曹必英。我们7人同居一屋近4载,情同手足。建国的爽朗,顺刚的幽默,军英的机敏,张跃的率真,明和的耿直,必英的质朴,洋溢在那狭小的空间,挥洒在无限的岁月!(补充:我们的第十组除了同室的7位,还有吴雪景、计伟强、陈智为、孔伟英、徐伟慧。雪景的豪放,伟强的严谨,智为的柔婉,伟英的贤淑,伟慧的聪颖,印象深刻。此外,常参加我组活动的还有徐艰奋、毕玲蔷等,被称为“编外组员”!)




大家的情感交流,更多的集中在每天熄灯后的卧谈会,谈学习,谈见闻,也谈女同学!给女生打分,取代号……,会有女生“装饰了你的梦”!其中有一件事值得记一笔。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恋爱是迟早的事。开始不知怎么得知,小跃有一个一同下乡插队的女生叫小英子的,考上了杭师专。卧谈会上我们集体审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小跃当然不可能爽快承认的,半推半就。接着全寝室集体作案(小跃除外)上演了这样一出戏:我们给小英子写封信,就以小跃的口气,说买了电影票,请她于哪月哪日去看电影。好不好?好!敢不敢写?敢!敢不敢寄?你敢写我就敢寄!于是,第一位就拿出了信纸,第二位就动笔写信,第三位拿出信封,第四位拿出邮票,封好,贴上!谁去丢邮筒里?小卫:我去!过一会问他,真的扔进去了吗?扔了!会不扔吗?到了此时,大家才真的有点慌了:小英子来了怎么办啊?



到了那天,小英子真的来了,轻轻地敲门。开门一看,来人高挑的身材,穿一身那时也算靓丽的冬装,脸红扑扑的,几分兴奋几分羞涩!可这时候,根本没有小跃的人影,早躲避到哪儿去也不知道!



怎么办?只有我出马了,我是年长的大哥啊!我把小英子带出了工会干校。那是个冬日的早上,西溪河边,寒霜未化,水面冰凌晶莹,岸上乌桕殷红。我跟她谈人生,谈情感,谈知己的不易得。我说你与小跃虽非青梅竹马,却是少年相识,患难与共,这份情感来之不易,应该珍惜,应该呵护。小英子默默地听着,不时地点着头,这些话,聪慧善良的她都听进去了。在西溪河边这样走了两个来回,也就只好让她先回学校了。



以后,小跃和小英子怎么交往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他们结成连理了!那次玩笑性质的举动,推动了他们内心情感的升华应该说是肯定的。多年后我对小跃说,你可欠我一杯喜酒哦!



是哦,那是爱的岁月,但那时候大家却不太敢谈爱。大家把更多的爱给了自己的专业:爱文学,爱诗歌,爱语言文字,爱学术底蕴深厚的中文系,爱自己的大学,为作为杭大的学子而骄傲!



中文系办学虽然设在与学校本部有数百米的工会干校,但我们丝毫没有感到与学校有丝毫的心理距离。其实有许多课,许多活动都是在本部进行的。例如体育课,例如运动会,例如图书馆借书等等等等。我与德强也曾在本部为中文系二年级的同学作诗歌创作讲座。我们也常会到学校大门口,以舒同书写的“杭州大学”几个大字为背景拍照……



……野马分鬃……手挥琵琶……白鹤晾翅……,我的体育课,选修了《24式简化太极拳》。体育课就在东门进去的篮球场里上的。从工会干校出来,到校东门,就沿着西溪河走。那年月,干校到上宁桥是公路,上宁桥往校东门这段,还只是泥路,一边是菜地麦地,一边就是朴实无华的西溪河。我们一年到头在河边走,或去上课,或傍晚散步,看它水流无声,花开次第,且连接着学校本部,自然对它特别喜爱。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吧,我们在校本部看到了非常醉人的日落!我,杨甘霖,还有另外1人,是自亮?余刚?我们几个散步进了学校北区,但见一座在建的大楼已经结顶,脚手架还没有拆除。我们几人便猫着腰钻进脚手架,顺着毛糙的楼梯,一层层地爬上了楼顶!抬头一看,天高地阔!原来这楼顶已是这一带的制高点了!往西望去,一片农田,农田之间,片片树林,林外是山,山外更是山。但见太阳西斜,辉光蒙蒙。



在这个高处,与天似乎更近了,与地也是更近了。登高望远,古来如此,其中因由,我觉得并非只是为了一展眼界。在高处,你获得的是别样的思索。因为只有在高处,你才可以反观自身,反观来路和去路。一个人当你寓居城市行走街巷时,你实际是被搁置的。在高处,你才能找回生命的一些本真的东西,终极的东西。如子昂的幽州台之独,文正的岳阳楼之忧。



我望着远山的轮廓,山与天的交际线,那里有着无限的深意。回望脚下,暮霭浮动,开始布置夜色。内心浮起许多念头。毕业临近,去向何方,不免几分惆怅与茫然。我们几人看着想着,相对无言。



这时,渐渐西沉的太阳接近山峦,那光芒也由炽白变为火红,碰到云头,便激射出无数道更为亮丽的光芒!我意识到一个壮美的时刻到来了!太阳要落山了!我们静静地凝眸而视。天光不断变幻,西天布满了云霞,原来这些云团、云朵、云层,都是为了迎接太阳落山而存在!云朵使得夕阳的光芒更加绽放如花,云团使夕光更为雍容饱满,云层使夕光分出深红、橘红、暗红的无比丰富的层次!在它们的映衬下,太阳的弧线无比优美!西天更加绚丽辉煌!宇宙似乎在演绎一场光与色的壮剧!而视野所及的树林,田野中低矮的山岗也被镀上了层层光晕,向着这颗伟大的宇宙之心致意!我们被震慑了,沉醉其中,几近忘我。



与云霞的作用不同,山的存在,则是为了使落日返璞归真。在山的吸引中,夕光收敛了!这场演出很快就要过去了,太阳谢幕了!太阳的坠落不同于日食——那是缓慢的雕刻;而太阳的落山,则是一种跃动,就像是婴儿的诞出,完成在瞬间,消失在虚无!于是黑夜真的降临了!亮星分别点缀,排列天幕……



这是我在母校高楼上见到的辉煌落日,是在母校土地上经历的一次黄昏乐章!它虽不是发生在观落日的胜地瀚海大漠,名山大川,它的撼人心魄,却无与伦比!这是偶遇,也是机缘!



在我看来,日月经天,原本寻常,唯圆月与落日最为醉心。这次经历,催我写就了《致黄昏》一诗,发表于《人民文学》,并被多个选本选用。容我抄录几行:



你富丽辉煌,竟可与黎明竞胜

   你温存丰盈,万物倾慕你的风韵

   站在历史的交接处

   你是属于白天还是夜晚?

   你是一剧的终了,还是又一曲的开端?

   你是画册的封面,还是书后的跋文?




母校楼顶上看到的落日是美的。可是那个傍晚,谁又能想到,我们的母校,在她的百年历史进程中,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居然已步入黄昏,即将告别她深爱的大地和群山?!

(附记:对于此次观日落,甘霖也有文字记载)



毕业季到了!




   77级毕业时间是1982年1月。但离校的准备工作几个月前就开始了。这主要是制作同学通讯录,请校长、系主任、名教授题词,各组轮流去指定的照相馆拍小组合照。现在从大家的穿着看,都是一身秋装,可以判断拍照的时间大约在十一月。通讯录发到大家手上,应该是在元旦过后了。接下来大家就忙于相互间在通讯录里作诗题词,以作留念。四载同窗,分手在即,人生的迷茫加之离别的忧愁,给每人心口压上了一块石头。77级的承上启下的历史意识与使命担当,同窗加兄弟的深情厚谊,流泻在各自的笔端。




下面是写给我的部分题词:




张跃:你曾在星月交辉的夜晚,携我进入玫瑰色的梦幻,探觅圆月的奥妙;你曾在金风送爽的秋日,带我走向那二百米黄泥路,寻觅爱的花环。你的淳朴善良,敦厚柔情,我永远难忘。



王自亮:你是一个沉默的人;更主要的,你是我沉默的兄长。沉默的人最有力量。我要挽住你的肩膀。



徐岱:你使我想起了小草/把绿色涂满了整个大地/您使我感到沉默/像岩浆在不断地冲击/您曾启锚、扬帆/但我还愿听到您拉响/嘹亮的汽笛/那远处峡谷的回荡/一定是我为您在真诚地报喜



王万恒:在我大学的四年中,我遇到过许多外表不很突出,但内心却很丰富的人,这中间你是我心里占有很大位置的一个。



张燕维:大哥常给我们吃又脆又香的梅干菜饼。



贝莉莉:梦中的云和树/诗里的美和真/都在你的衣襟/轻轻固定/即使生活是如此艰难/你也永有/一个廻翔的生命



杨甘霖:还记得吗我们站在高高的楼台上/凝视着夕阳庄严地沉落/为它神奇的魅力而震惊/从那个黄昏开始/我们便渐渐地知道/我们就是太阳,一个人就是偌大的一轮/即使我们沉下去了/不是被云层所遮掩/而是凭着大自然的节律/去照亮另一块天地/明天,只要到了明天/我们就会回来/仍将站在这里/站在我们自己筑起的纪念碑上/让整个世界/伏在我们的脚下/倾听缪斯的声音



孔伟英:疏远和亲密之间我叫过无数声“大哥”。



陈先荣:像蓝天一样的清澈/如大海一样的深沉



朱小莉:……心智的力在热情下遁逃/你露出了童真的欢乐/隔墙的笑语夹一声——大哥/我静坐着,叹羡他们的幸运/走过去,我想轻轻地叫你一声/在你的目光下/我又像小松鼠般地颤栗/我总是在远处注视着你/带着对你的敬意,加上一点畏惧

潘一禾:许多诗是浪/你的歌是涌



毕玲蔷:尽在不言之中……

…………




各式各样的题词,或诗歌,或短语,是那个岁月的真实记录,是那种无私、纯洁、真挚的兄弟情、姊妹情在那个特定时刻的自然流露。里面不免会有一些溢美之词,但那更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是出自心灵的原生态的语言。情义无价,弥足珍贵!数十年后的此刻当我打下这些烫人的文字,内心依然无比地激动!




毕业了,路在何方?77级的去向,其实没有多少可选择的余地。那是按计划分配,从业,要么去政府机关,要么去高校;地点,要么留杭州,要么回老家。我来自金华,分配金华的名额有8名,金华地区来的学生却只有我、张涌泉、吕子尚、童俊伟、赖忠先5人,还需要外地的同学来补充。因此,我是肯定要回金华的。但浙江师范学院也有一个名额,所以一些同学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建议我去这所学校。其中梅进同学就说:“浙师院是省属院校,将来你想要回杭州的话,调动起来也会方便一些。”我一听,说的在理,就跑到系里去要求。后来果然同意了。




写至此,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




惊梦西溪河,在母校土地上永远守望




浙江师范学院坐落在距离金华市中心约5华里的北山之下。站在金华城北的祝丰亭边,往北眺望,但见一座庞大绵延的山体,自东而西,横陈在苍茫的蓝天白云之下。主峰巍峨,向左右两边徐徐地波浪形地下降山脊线,左右柔和对称。山腹宽大,主峰前是一层比一层低的辅山,使得整个山体既拥有层次,又有深厚度。著名的双龙洞就在它的怀里。在它脚下,则是连绵的丘陵、田亩和村庄。整个北山群落,看上去犹如一张巨大舒展的黛绿荷叶,优雅,雍容,恬静,生机无限。在它的右前方,独立着一座尖峰山,史称芙蓉峰,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既有叶又有花,二者相互扶持映衬,真是造物主匠心独运的安排。北山坐北朝南,视野开阔,整个金华城尽收眼底,李清照词里的“双溪”,在此处汇成了婺江,在前方蜿蜒西流。这北山山麓,实为一上佳风水宝地。




学校就置身于北山前方的这片山坡与村落之间。环境荒僻,房屋低矮,没有围墙。我报到是在二月中旬的一天,寒风透衣,冷雨凄凄。对学校这种荒凉的环境,我其实并不在乎。相反,它所处的黄土山坡,它与大自然的零距离相接,我倒是十分喜欢和向往!每天傍晚出去散步,迈步就是田垅,抬腿就是山岗,满眼都是田园风光。鸡鸣于埘,牛羊下来。但这里的土地相对比较贫瘠。只有田垅里的泥土是黑褐色的,稍有肥力,种植着水稻;更多的黄土山坡,或者未被开垦,或者种些玉米地瓜。如果走得远一点,那田垅,那山岗间的小峡谷,竟然是那么的原始、荒凉!那棕褐色的山岗,整个就是一座风化石,那种岩石并不坚硬,任风雨侵蚀,化成泥土,零星的杂草,自生自枯!那种地方人迹罕至,只有风儿盘旋,月儿朗照,写满远古洪荒!我每每看到这种原始原初、鸿蒙初辟的宇宙景象,就不由惊叹,心灵整个儿就被吸附,就好像找到终极的精神家园!真是这样的土地,别样的时空,给了我空旷、悲悯、负憾的审美,孕育了我的诗情!写作了一批关于黄土地的诗歌:《献诗:匐伏的山岗》、《在绿野深处迷茫》、《荒野的祭礼》、《铁滋润所有的季节》、《牛轭高悬》、《窑工和窑》、《在远山》、《生命之始》等等。




到了浙师大后,一些爱诗的学生就常来与我探讨。他们中,有王彪、李松岳等,后来都颇有成就。




说真的,至今我离开了那么多年,我仍深爱着那片黄土地。促使我离开的,则是那个人与人之间的小圈子。那个地方,高校就那么一个,发展空间十分有限,关系网也就比较起作用。1991年,评审副教授,中文系我排名第一,报到学校去评,我却被刷了下来,排我后面的倒是上去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来自外校杭大,缺乏“根底”。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历史系,该系最优秀的申报者,也是杭大分配来的,恰恰也是他被刷了下来!好吧,你不给我副教授,我不稀罕!我不评副教授了!我那副宁折不弯的书生劲上来了!第二年,我干脆直接申报正教授!反对的理由是:去年副教授都评不上,还要评正教授?不行!于是又耽搁一年。那就再等。1993年,我再次申报正教授,学校这关他们不拦了!送到省里,省学科组排名第一,省高评委接近全票通过。




职称问题虽然得以理想解决,但我觉得此处已不宜久留。我自然想到了母校杭大!我的杭大梦再次燃起!这是我的第二个杭大梦:回母校杭大工作。我便与时任杭大中文系主任的陈坚老师联系,要求调回杭大任教。陈老师让我来杭州,面见了沈善洪校长,他欣然接受,但表示浙师大那边能不能放,要我自己做工作。哈,浙师大是什么?浙师大可是一个铁桶般的黑屋子,只准进不许出!因为浙师大特殊的地理位置,那年月,谁都不愿来,来了就想走!所以,学校采用“关门”政策,除非要照顾夫妻分居的,绝不放人!并与省教育厅、省人事厅达成一致,绝不到浙师大要人、调人。这样,我的调动,我的回杭大之路,我的杭大梦,也就漫漫无期!




事情的转机,出现于1999年,徐辉被任命为浙师大校长。我向他提了自己的想法。其时君清也公差来过浙师大。年底的校务会上,徐辉开口,一锤定音。这边,涌泉、梦新、徐岱等同学一齐助力。次年初夏,我顺利回杭。




从1982年春毕业离开,到2000年夏归来,整整18个寒暑。学子双鬓染霜,母校呢,1998年浙江四校合并,母校杭州大学已然不复存在!




啊,这是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她是我的母校,是77级学子神圣的精神高地,心灵的乡土!是我经常梦魂牵绕的地方!2000年秋,当我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虽然楼宇依旧,草木依旧,风景依旧,但往日的勃勃生气不在了,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在了,那种神采飞扬的精神不在了!那教学楼中整一繁忙的求知韵律不在了!曾经人群涌动的食堂,变得稀稀落落;济济一堂的宿舍楼,也变得空空荡荡。每个人脸上曾经洋溢的自信、骄傲的光彩消失了!好像是劫后余生的遗民,只有悲凉、无奈、无望!母校作为一面旗帜,她的凝聚人心的心跳和呼吸不在了!她的儿女成了失去依傍的航船上的水手,被打落在水面上,茫茫然不知所之!学校消亡了,亡校就像是亡国,一点不差!树还是那树,路还是那路,风还是那风,它们给人的是无限的凄凉!无尽的萧瑟!无比的哀痛!它们在哭泣!它们在控诉!我心头常常涌现的是那些悲愤的诗句: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山河破碎风飘絮

   ——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




母校,你可是浙江大地上一棵巍峨参天的大树!你支撑了浙江高等教育的半边天啊!是什么邪恶的风把你刮倒?是什么残忍的刀把你砍伐?浙江的父老乡亲需要你,浙江的未来需要你!受伤的土地在年年滴血!作俑者却自以为得计,沾沾自喜,弹冠相庆!这是何等的令人悲愤!




再看看那些不起眼的中专职校,摇身一变成了本科院校招起硕士博士,并在城外圈起大片的土地建造新校园。享誉海内的杭州大学,又是谁,把你的发展权扼杀?!




你是中国高等教育盲目扩张的牺牲品。极左思潮横行,但求高大全,高等教育盲目扩招,盲目升格,盲目合并,三个“盲目”践踏了教育规律,严重破坏了教育生态。四校合并,破坏了浙江高等教育的既有格局,使得浙江高等教育布局更不合理,与周边省份相比更显单薄、滞后!




回到母校的土地,我的感受更加深切。西溪河边,道古桥头,寒烟衰草,夕阳孤鹜。整个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




伴随内心的震惊、不平、痛苦,我做起了第三个杭大梦:恢复杭大,希望杭大有朝一日能在浙江土地上重新崛起!




我在所有的场合,所有的机会,陈述我的观点,表达我的希望。与校内校外、省内省外的人士接触时,我都会了解他们对此的看法。大家所思是一致的:杭大被撤太可惜了,四校合并太不应该,对浙江教育的摧残是难以估量的!杭大、医大、农大,无论是实力还是影响度,在省属院校中是排名最前的三所学校,这三所学校竟然一齐被砍,对于本已落后的浙江高等教育无疑是一次重创,其影响殃及子孙后代!




我也不止一次对梦新、军英等同学说,我们是77级,我们的身份不一般,我们的肩头要扛得更多才是!若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义无反顾!军英也不含糊,写了不少反思中国高等教育的文章,观点敏锐,犀利有力。他的《四校合并对浙江教育资源的浪费》博文,一直挂在新浪网上。不过,四校合并不仅仅是教育资源浪费这么简单!




我至今也不明白四校合并究竟出于何种需要何种目的?是为了促进中国高教的发展?




但为什么又以牺牲浙江的三所学校为前提?是浙江的高校太多需要撤并?不是吧,因为情形正好与此相反!是为了组建一个庞然大物跻身世界一流大学行列?或许有点?如果是,那么这种速配是否过于简单化、功利化?一流大学是并出来的吗?须知,好大喜功的心态只能催生急功近利的管理。而且大有大的难处,难就难在磨合。若缺乏四方和谐发展的顶层设计,缺乏对学科发展的敬畏和深层次呵护,工具思维大行其道,人文精神疏离,则只能加剧学科发展的不平衡。文科自然最易受伤。就以中文系来说,我们77级在校时,招生规模就达100多人。合并后的今天,仅保持在80余人左右。教师人数,当年就有100多人,现在只剩下一半不到!有的学科方向濒临后继乏人的境地。如果论行政级别,当年处级的中文系,发展多年以后成了科级单位,系里的图书资料被搬一空,失去了最后一方精神领地!当年早就享有盛誉、名列国内前三的中文系,原杭州大学实力最强的一个学科,落得个门前冷落车马稀,好不凄凉!这还只是自身纵向相比,如果横向对照,更加令人伤痛,那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大学大多办起了中文系,而且招生人数大大超过现在的浙大中文系!合并的结果,难免是四校共缩,被挤在一口锅里吃饭,这不是自缚手脚四方皆输吗!三个学校被撤销,失去了发展的大好时机,这是明摆着的;至于老浙大原先的学科是否获得预先所设想的那样大发展,本人不甚了解,无以评判;但如果它不参与合并,它的发展必定又是另一番气象!“世界一流大学”、“研究型大学”,梦想应该有。但梦想丰满而现实骨感,其直接结果是本科招生一再压缩,面向浙江培育人才的功能不断萎缩,离人们原先的期望越来越远,要在家门口读重点大学的几率更少。这真的是有点自高、自隔于江东父老了!




这种发展与管理思维模式,不免会对省内其它高校产生影响。然而试想,如果杭大这所综合性大学不被撤并,它或许能形成自身的文理兼备的管理模式,对省内其它高校提供更多的借鉴和参照。




对于这种极左思潮下的合并风,质疑的声音一开始就已存在。网上有人回忆:




——“当时杭大是抵抗最凶的,很多老师都去天目山路上散步静坐”。(原文如此,无法核实)



   ——“从现在看,合并是浙江的一大损失啊,如果当时不合并,浙江大学至少可以发展到三万人的大学,杭州大学也可以发展到三万人的大学,浙江医科大学和浙江农业大学作为当时浙江省内的重点大学,发展到两万人,也不是难事,这样的话,相当于10万人了,一年在浙江可以多招收一万人了。这还是保守估计了。”(原文如此)



   ——“合并后,招生名额大缩水。若老杭大仍在,必然不会如此。以浙江省的地位,1所985,2~3所211的要求实在不过分。杭州本应是读书治学的理想之地,高教却强弱不平衡如斯,令人扼腕。”(原文如此)

…………




事实是,不仅民间有识之士,对四校合并作出了批判和反思,在浙江高层,未尝没有一些有良知的官员,看出了其中的问题,并提出重建杭州大学。




2006年1月,省政协常委、民建省委会副主委黄小杭提出《研究组建新的文科重点高校杭州大学促进浙江文化大省建设》提案。提案中说:




“研究组建新的杭州大学,是浙江改革发展新阶段的新要求新趋势,浙江文化教育事业的新组合新突破,不是将原有的杭州大学分离出来,也不可能是原有杭州大学的简单回归、复原。从长远看,对‘杭州大学’这一以杭州这座全国‘十强’城市和历史文化名城命名的高校名称,恐怕不是用与不用的问题,而是何时用与怎么用的问题,最佳方案是在原有文脉基础上适时地延续下去,不然就可能将给另一所没有渊源关系的高校使用。……建议浙江先进行研究,广泛听取各种意见建议,在讨论中逐渐达成基本共识,再积极向国家申报,争取支持,锲而不舍,从而促进浙江高教事业和文化大省建设。”




2008年的省政协会议上,副省长金德水直言浙江高等教育“太可怜”。下面是网络报道的原文:




浙江副省长:浙大若不合并四校也能发展得很好




中新网杭州1月18日电(张丽霞汪恩民)正在召开的浙江省政协十届一次会议上,一代表关于浙江这样一个经济社会发展均走在全国前列的大省,人均受教育年限却远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这会严重影响浙江的后续发展,希望政府能够多建几个名校的呼声,立刻引起了全组委员的共鸣,浙江省副省长金德水两次感叹浙江高等教育“太可怜”。



“浙江很可怜,浙江高校基础不理想,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因为是沿海,我们经济发展得比中西部好,也因为是沿海,解放前党中央考虑到战局,把大量科技资金、教育资金投向了中西部地区,中科院有152个所建在中西部,武汉、成都、西安等城市高校林立,浙江真的很可怜。”金德水打断大家正对委员的发言深有感触地说到,“名校名师才能出名人,四校合一使浙大成为了实力较强的综合性大学,但也出现了另一个问题,根据浙大这几年的发展形势看,即使他不合并,也有可能发展得很好,而杭大、农大、医科大三所本身实力也很强的学校,也完全有可能发展成继浙大之后的重点大学。”




这实际上是对四校合并的严正否定!任何一个正直的人,正视现实的人,都会这样来看问题,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相信有着这样想法的人,在浙江高层中绝不只金德水一人。




既然上上下下都有着这种基本的共识,那么能够纠错吗?何时能够纠错?何时能有行动?……所幸“杭州大学”的牌子仍在省教育厅手里攥着,但愿攥得更牢固一些!




作为77级的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历史担当。77级同学应尽最大力量,利用所有的资源、渠道,为浙江高教的发展,为杭州大学的重建鼓与呼!要把所有的力量整合起来,加以推动,尽早把民间意愿转化为政府行为。




77级要发出我们的呼喊,给历史留下自己的声音!




下面回到我自己。




我2000年回杭后,学校安排住房时我选择了杭大新村。杭大新村的房屋建于上世纪50年代,比较老旧。2003年学校准备进行拆迁重建。大部分住户与校方签了协议,搬出了老房子。但部分老师认为拆迁条件不合理,拒绝搬迁。2006年,学校与杭州有关方面商定,同意在原杭大的校区内,原专家楼后面,划出一块土地建造新小区,以安置搬迁户。新小区就是现在的启真名苑,于2008年建成。我因为是搬迁户,得以在这里分到了一套房子。同时分到房子的,同学中还有张涌泉,我与他相隔一个单元。非常巧的是,我们的房子就建造在当年上过体育课的篮球场上!我居然在自己母校的土地上拥有了一套房子!这使我感到幸运和几分安慰,我在母校的土地上扎下了根,让我的感情有了归宿。我可以在这里,永久地守望我的母校了!




出了小区,走出校东门,最先见到的,就是我们的西溪河。




“西溪”之名最早出现于唐代。历史上的西溪源头,在于遥远的东天目山。千年的西溪河,形成了灿烂的西溪文化,杭州大学是西溪文化的一个高耸的巅峰!西溪河从母校校园前方流过,在松木场转了个弯,又紧贴着校园的东侧,向北而去。它就这样静静地、默默地一直守护着这片热土,见证了母校的辉煌,更见证了母校的屈辱!它承载着时代给它的太多的污秽和伤痛。它跟我们一样,心中流泻着悲愤与不平!




尽管母校杭大今天离我们而去,但并不意味着她不再归来。是的,明天,只要到了明天,她一定会像太阳一样重新跃起,亲吻她热爱的浙江大地;她一定会像涅槃凤凰,浴火重生,在东方的天空骄傲地飞翔!




西溪河,让我们共同见证这一切吧!



                                 (2014年3月20日)






转自77级同学微信公众号"如舸斋王依民" (xmuwangyimin)